◎　周 瑩

小時侯，我一直患哮喘病。因為家在農村，姊妹眾多，經濟條件很差，住不起醫院，父親為給我治病費盡了心思。

8歲那年的冬天，我的病患得厲害。看著我喘的滿臉通紅接不上氣來，父親就急得搔頭抓耳，生怕我活不過臘月三十。

他逢人就打聽，你有什么法子可以治好我女兒的這個病?終于，功夫不負有心人。有個過路的老先生告訴了父親一個秘方：把一枚雞蛋放到蟾蜍的嘴里，埋在燃燒的草木灰里燒，等雞蛋燒熟了再吃。兩天吃一個，一般吃上兩三個療程，自然就好了。

那雞蛋熟得了嗎?憨厚的父親睜大了驚恐的眼睛發問。怎么熟不了?就是要利用熱氣使蟾蜍嘴里的唾沫冒出了，然后雞蛋就熟了!老先生信誓旦旦的補充，這法子挺靈驗的，治好了很多這樣的病。但是有一條，就是12歲以后效果明顯差些。

父親乍一聽，高興壞了。轉念一想，又愁眉苦臉的。蟾蜍俗稱癩蛤蟆，是有毒的動物。吃了不會壞事嗎?父親整整思索了一天一夜，最終決定嘗試一下。可母親持反對意見。倔強的父親硬是不顧母親的堅決反對，要出去逮蟾蜍燒雞蛋給我吃。

母親說，就算是有用，這大冬天的，也找不到癩蛤蟆了啊。只有等到明年春天插秧的季節，它們自己蹦出來了，你就可以逮了。

父親火了，娃子的病能夠等到明年春天嗎?我要撬開洞，直接逮睡著了的!母親笑父親的幼稚，你知道它們的洞在啥子地方呀?找啊!就在水田附近的坎子里唄。母親拗不過父親，只好由著他去撬蟾蜍的洞穴，尋找冬眠中的小生命，來拯救病弱的我。

父親清晨就出門了，非常辛苦的挖掘了很多的洞穴，都不見蟾蜍的蹤跡。父親癱坐在寒冷潮濕的地上，有些氣餒了。鄰居家的老奶奶看到父親救女心切，裹著顫顛顛的小腳跑到田埂上告訴父親，冬眠中的蟾蜍一般都躲藏在向陽的石頭坎子附近，那里透氣性比較強。父親來勁了。又掄起鋤頭開始挖掘。

就在父親累得滿頭大汗時，有人站在村口的大樹下呼叫：“東邊張家的老奶奶患病了，趕緊喊幾個人，用擔架抬著她去醫院搶救啊。”

正在全神貫注尋找蟾蜍的父親，扔下鋤頭，驚慌失措地跳下田埂，飛快地朝村東口奔跑而去。

父親到了張奶奶家，手腳麻利地綁著擔架，然后，就把擔架擱在自己肩膀上，和幾個年輕的后生們，一起吆喝著向鎮醫院飛奔而去。

夕陽西下的時刻，父親才從醫院回來。他沒有回家，直接到了水田坎子附近，撿起鋤頭，繼續開始挖掘。

果然，沒有多大一會兒，就有四只蟾蜍在睡眠中成為父親的囊中之物。

當父親把塞有雞蛋的蟾蜍埋進紅通通的草木灰里時，膽小的母親問：“你真要給她吃這個呀?要是吃壞了咋辦?”

不是她吃。

不是她吃!母親吃驚了。“那哪個吃啊?”

我吃!!!

你吃?母親更加疑惑了。

你不是怕有毒嗎?那我先吃了看，要是沒有問題，再給她吃不就行了。

母親瞪大了驚恐的雙眸，半天緩不過神來。

過了一會兒，火坑里“啪”一下，響聲清脆卻驚天動地!母親似乎嚇住了。父親的身軀也微微顫抖了一下。原來是正在燒的雞蛋因為熱氣膨脹而發出的聲音。

很快，雞蛋燒好了。父親把那個雞蛋。從蟾蜍的嘴里掏了出來。三下五除二的就剝去了蛋殼，熟透的雞蛋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其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腥騷味。父親把雞蛋塞進嘴里。還沒有來得及咽下去，母親的手就伸過來，準備把雞蛋從父親的口中掏出來。父親一急，就使勁一吸，熱氣騰騰的雞蛋“咕咚”一下，瞬間就溜到喉嚨里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噎得父親只翻白眼，咽喉處立刻鼓起來一個大包。慌忙之中，父親忙用粗造的雙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咚……咚……咚……一下，兩下，三下……那個大包緩緩地從喉部消失，但是父親還沒有緩過氣來。母親過來幫他捶著胸脯。“你想把自己嗆死啊?”母親氣急敗壞的叫嚷著。

“水……”父親的聲音微弱，用手指指茶杯，示意母親。

母親的淚很快就來了，如暴雨般急促。

“死豬!那有你這么苕的人啊!”父親這才接過母親遞的水杯喝了起來。又過了許久，父親方才喘過氣來。

望著父親難受的樣子，淚水頓時溢滿了我的眼眶，而父親的舉動使母親惶惶然不知所措。

那天傍晚，父親和母親面對面的坐在堂屋里，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母親的眼里一直有淚，目光一刻也不肯離開父親。父親打一個噴嚏，母親就把緊張的心提到嗓子眼上。父親的眼皮打架，母親緊張的眉毛都豎了起來。父親盱著眼睛，母親走過來拉著父親的手，大聲呵斥：“不許你睡覺。你得看著我呀!”父親就一直定定的看著母親嬌嫩的臉，英俊的眉宇間寫滿了坦然自如。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半天過去了，父親屁事都沒有。晚上臨睡前，父親囑咐母親，如果明天早上我能夠起來，度過了12個小時的危險期，就可以給娃子吃了。

第二天，父親很早就起來給我弄蟾蜍燒雞蛋吃。那年，我吃了一個冬天的蟾蜍燒雞蛋。從第二年開春以后，我的哮喘病再也沒有患過。

上學后，我翻看了很多的醫學書籍都沒有找到關于蟾蜍燒雞蛋能夠治療哮喘病的丁點記載。因此，我也一直沒有為當時哮喘病痊愈找到合理的答案，這到底是因為父親的愛心?還是因為吃了蟾蜍燒雞蛋?

(周瑩，筆名“神農百合”“六月荷”，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散文集《誰在分分秒秒為你擔心》獲第三屆“武當文藝獎”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