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瓊

1992年寒冬，路遙病逝了，年僅42歲。讓人意想不到地是，獲獎無數的路遙留下的遺產，除了他的杰作女兒路遠，就是著名的偉大的《平凡的世界》等系列文學作品。再就是他竟然還有一萬多元的借條。

是的，路遙窮了一輩子，也寫了一輩子。寫了一輩子，也著實窮了一輩子。

窮和寫作像兩個幽靈終身伴隨著糾纏著他，讓他欲罷不能。

因為愛好文學，癡情文學，所以堅持寫作。可是，在那個年代，寫作條件是極其惡劣的，所以，寫作是非常辛苦的。不僅不能得到好一點的理想的稿費，來改善生活，加上本身工資很低，養家糊口，下基層采風，筆墨紙硯等等，都讓外表光鮮光環無數的路遙實則入不敷出。他的四弟，一遍勸他放棄寫作，一遍又心疼地支持他寫作。

窮，讓路遙一生都在掙扎，都在小心的千方百計的努力維護自己的尊嚴，他不吝嗇別人知道他身世的卑微，但他生怕別人發現他生活的卑微。因為，他敬重文學，視文學如命，文學是高雅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高雅的，優雅的。可現實的窮困，讓他高雅不起來，也優雅不起來。他的內心是矛盾重重的。讀小學時，富家的同學在口袋里裝幾個鋼镚，走路叮當叮當作響，顯得很神氣。路遙就偷偷的裝幾個螺絲釘，用螺絲釘的響聲維護自己可憐的自尊。

文學領域的富有和現實的貧窮讓路遙在許多場合來回切換自己的心理適應和角色認知。有時甚至來不及切換，讓他顯得很尷尬。傾注了路遙全身心血的曠世之作《平凡的世界》，在1991年獲得中國文學最高獎——茅盾文學獎。極度諷刺的是，他連去北京領獎的路費都沒有。又是他的四弟，一遍口頭勸他不要再中獎了，因為獎金根本保不住去領獎來去的花銷，更別說賺點寫書時的成本，更不說獲獎了瀟灑的請朋友聚頓餐，也更不說有點富裕拿出來體恤家用。但，他的四弟還是千方百計幫他勉強湊夠路費，在西安火車站路遙急得團團轉火車即將開出時，他把錢送到了路遙手里。此刻的路遙，高興，悲涼，激動，感恩，甚至內心在哭泣，喊出他壓抑已久的感受：“日他媽的文學”。他不是在罵文學本身，他是在罵為什么文學不能改變他的困境。這是他對文學愛恨交織欲罷不能的調侃。我想，他說這句話時，心里是有十足底氣的，是如釋重負的，是幸福而膽怯的。一般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底氣這樣說。

那個年代，那樣的生活，極不匹配他心里裝著的文學圣殿，以及他對文學的赤城。有人說，如果路遙遇上現在的好時代，如果路遙不英年早逝，他最有可能問鼎諾貝爾文學獎。

我是路遙的粉絲。《平凡的世界》紙質書和電視劇我都看了。兩個版本的《路遙傳》我都讀了，一個是厚夫著的2015年1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路遙傳》，采取順敘的方式，從路遙出生，到讀書、文學創作經歷，一直寫到他病逝；一個是張艷茜著的2017年5月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路遙傳》，采取倒敘的方式，從她去路遙最后住院的“七號病房”的探視場景、談話等寫起，深情地回憶了路遙貧窮、堅強、執著文學創作的一生。

路遙的著名代表作有《人生》《早晨從中午開始》《平凡的世界》等。《平凡的世界》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累計銷量已近2000萬冊，現在，還以每年300萬冊的銷量遞增。一直到今天，30多年過去了，《平凡的世界》依然是各大高校借閱量最大的圖書。為什么？因為有太多太多的人，在孫少安、孫少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路遙，給一切卑微的人帶來了希望、勇氣和光亮。

別人寫小說是虛構，而路遙寫小說全是非虛構，他所寫的全部是他所看見的、聽見的、親身經歷的。他對讀者是負責的，對寫作是認真的。他是用自己真是的人生經歷在創作，在祭奠文學。特別是他身上閃耀的人性、生命的光輝，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學史上，永遠耀眼的那顆星。

路遙病逝前兩天，他痛苦的在病床上縮成一團，仍對生命充滿向往，他說：“生活太殘酷了，我一定要站起來......”

文學，如果僅僅給人提供絕望，是有所欠缺的。文學里應該多提供溫暖的東西。溫暖是什么？就是希望，就是像余華的《活著》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那樣，給人以無窮的力量和希望。

路遙之所以偉大，《平凡的世界》之所以成為經典，就在于路遙以自己年僅42歲的短暫一生，燃燒出生活希望的熊熊烈火，燃燒出文學希望的熊熊烈火，為后人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

即便是在那樣艱苦惡劣的條件下，路遙深愛文學，愛的如癡如醉。他常常在陜西省文聯大院簡陋昏暗的辦公室里，啃著干饅頭，有時旁邊有一個煤爐子，熏得他眼淚直流，他桌上堆著厚厚的高高的都是資料和手稿，地上鋪開的也是東一堆西一堆的書報資料。他常常寫作忘記了睡覺時間，寫到凌晨兩三點，拖著疲勞的身子忍饑挨餓受凍，實在撐不住了才到頭就睡，常常是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這就有了他寫作《早晨從中午開始》的一手素材。這樣，長期的熬夜，不規律作息，加上生活缺人照料，貧窮的心里煎熬，導致路遙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寫《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后期，路遙的身體就發出預警，可他不想讓自己心儀的作品虎頭蛇尾，就滿不在乎的硬撐著，沒有重視自己的病情，沒有及時就醫治療。路遙用生命最后6年時間，舍身獻上的《平凡的世界》，是一部氣勢恢宏的歷史畫卷，是一部蕩氣回腸的生命交響曲，是一部閃爍著希望之光的生存哲學。

一個作家去世近30年，人們還在熱烈地懷念他，還在不斷再版他的著作，還在爭著閱讀他的作品，這是對作家最高的獎勵和榮譽，也是對文學最高的致敬和仰望。

像我，像無數路遙的粉絲和讀者，都還在讀他的作品和關于他的傳記，還有許多人在研究路遙以及他的著作。這是對一個偉大作家和作品的深切懷念和祭奠。

作者簡介：

王瓊，湖北房縣人，現任房縣檔案館副館長。湖北省作協會員，房縣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