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書文? ??龔成龍
【編者按】科技需要創新,文化則需要傳承。唯有“匠心”,才能獨運。房縣“匠人”,展示的是時代記憶,是時代精神,更是“新時代”急需的營養。

譚榮志正在雕刻《嫦娥奔月》。(余策星 攝)
譚榮志有很多稱呼。做木雕和賣木料的叫他譚師傅;徒弟們叫他譚老師;花木盆景公司的老同事們叫他譚經理;而相熟的幾個朋友,喊他“譚老好兒”。他喜歡“譚老好兒”這個稱呼。
譚老好兒的木雕從七十歲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就連“譚老好兒”這個即將印刻在他木雕上的字號,也是七十歲后才定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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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7:30。
譚老好兒捋了捋稀疏的頭發,簡單地熱了些飯菜,打開隨身攜帶的迷你木制收音機,端詳起院子里一塊還沒完工的木工活。
院子不大,靠西邊院墻那一蓬翠竹下,碼著一堆木料,都是些粗壯的黃楊和崖柏。他費了好大功夫才從林區搞到這些稀有貨。雕完這堆木料,是他給自己七十歲到八十歲這十年間布置的任務。
院子東邊,是十來盆老根盆景,價值不菲。還有百余盆寄放在親戚家。每轉一次,這些盆景就要不見個十來盆。他總是搖頭笑笑,聽之任之。年紀越來越大,木雕和盆景,不再僅僅是商品了,到底值多少錢,他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譚老好兒回屋抓了兩把米,撒在院墻頭,等輕車熟路的雀兒來吃。然后,他披上工作服,戴上帽子,拿起工具刀,坐在門口工作起來。
收音機里放的是“蘇三起解”,他正雕的是一件黃楊木“西施浣紗”。兩個月前,這還是一截灰頭土臉的木頭筒子,現在看,粗胚已出,臉上有了神韻和溫度。今年過完,這件作品估計能完工。
都說譚老好兒的手能化腐朽為神奇。一截木料,從設計造型,創意畫稿,然后勾線,開臉,鑿,斫,劈,挖,銼,磨……少則十幾天,多則大幾個月,在譚老好兒的行刀運鑿下,都能在完工的那一刻,像突然注入了靈魂一般,幻化成靈動的天女、西施、貂蟬、觀音、彌勒。
有人給他送來一具雕壞的觀音,一米多高。原先的師傅雕不下去了,就送來給譚老好兒。譚老好兒客客氣氣地送走來客,轉身從院門一步一折地挪進這個大家伙,沉思片刻,利落地鋸下這座觀音變形的臉和臂膀,重新勾線,開臉,造型……新觀音就像揭開一張面具一樣,整了型。
耗時半年,中秋節前,譚老好兒終于完成了黃楊木雕“嫦娥奔月”。在武當山非遺展覽會上,有人出價2萬元,他猶豫了片刻:不賣!他還要完成“四美”圖。
“緊趕慢趕,把一些成熟的想法雕出來,再辦個展覽。”對此,譚老好兒念念不忘。

2017年作品《天女散花》和2008年作品《福壽雙喜》。
下午,2:30。
如果沒有玩伴來訪,吃過午飯,譚老好兒就會把玩起他的“玩意兒”來。有準備留給子女的玉雕,有收來的各種奇石。但他最在意的,是二樓抽屜里珍藏的那些照片和證書。
譚老好兒常說,他這輩子就干了兩件事:“大型雕塑十三米,筷子頭上雕八仙。”
譚老好兒變成譚木匠,是在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改造的時候。一點芥子園畫譜的功底,加上公社木匠的指點,沒過幾年,譚木匠的名聲就在化龍區(譚榮志下放的化龍區窯淮公社觀音堂大隊,現屬窯淮鎮管轄)傳開了。老鄉們都說,譚木匠打的家業,跟別人不一樣,周正,好看!從那時起,譚老好兒開始坐上席,開始有酒糟子喝、有雞蛋吃,開始不用干農活。也是從那時起,譚老好兒開始覺得,木匠是可以干一輩的事兒。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譚木匠居然招工了。
1979年,房縣工藝美術公司成立。
1980年至1983年,譚木匠的作品連續三年在全省工藝美術展銷和二輕局質量評比會上,獲創新設計獎。
1983年,他創作的“真武祖師”、“東方朔”、“劉海戲蟾”等木雕作品,在香港展銷會被外國人收藏。后來展銷方來批量訂單,但因為手工作業顯然無法滿足需求而作罷。
1984年,譚老好兒有了他的得意之作——“筷子頭上雕八仙”。創作期間,他專門請鐵匠師傅訂制了一套迷你工具。在筷子頭方寸之地,手指與工具輾轉騰挪,呂洞賓、藍采和、何仙姑顯出形來,栩栩如生。這批筷子被評為“湖北省優質產品”,并送往人民大會堂。后來,譚老好兒帶領徒弟們用銅板制模,開始在筷子上烙畫。再后來,這批有“八仙”圖案的筷子成了絕版。
1986年,譚老好兒作為技術人才,被調動、引進到新成立的房縣花木盆景公司。
1987年,他接任總經理。同年,他帶領創作的花木盆景、根雕工藝入選湖北省“七五”星火發展計劃。
1992年,湖北省人民政府授予譚老好兒“‘七五’星火計劃先進個人”。
還有一件事不得不提。為迎接建國四十周年,房縣于1987年開始籌建大型城市雕塑——“賀龍在房縣”。十三米的大型雕塑,讓房縣的土專家自己干,主設計師省美院的張季友教授將信將疑。但譚老好兒和張宗權等一班人,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上馬了。
制模。防凍。轉運。搭架。填充。上色。完成這項政治任務,整整花了兩年。
這是鄂西北第一座大型城市雕塑,高16米,寬13米,立于房縣十字街中心,整十年。雕像中,賀龍橫刀立馬,旌旗飄揚,基座十八勇士視死如歸,奮勇慷慨。
從這時候起,“賀龍像”成為房縣地標,成為房縣記憶。
這座雕塑得到了省專家的好評和省領導的重視。落成之時,那個為房縣人修了河堤的老省長張懷念,前來剪彩。
后來,譚老好兒回憶起來說,真正懂得創作,真正懂得“開眼看世界”,是在修“賀龍像”之后。

譚榮志承建的大型城市雕塑《賀龍在房縣》曾經為房縣地標。

譚榮志(左三)帶隊修建《賀龍在房縣》。
下午,6:00。
洗臉,刷牙,換好衣服、帽子,收拾得“板板展展”……每次與朋友在固定的飯館相聚,譚老好兒都會先到。
三五老友,一二小友,無酒不歡。
譚老好兒話不多,但他喜歡這樣的聚會。不攀扯,有中壩大曲,也有陳年老酒,大家自斟自飲。
譚老好兒戲言,他現在是新的記不住,舊的忘不了。他懷念八十年代,也想他的老朋友們。有朱永年,還有宋宏德。
那時的工作很繁忙,但大家很認真。固定的任務,固定的工資。宋宏德每天一幅畫;朱永年每天一幅字;宋宏德的畫會讓朱永年來題跋;然后這些畫就落在了譚老好兒的屏風上;最后,一件件工藝美術品,都會署上“房縣工藝美術公司”。直至現在,朱永年的條幅、宋宏德的梅花和牡丹,還零星的掛在唐城廣場的古玩店里。
說到這兒,譚老好兒猛喝了一口。
那是一個沒有“個人”的時代,卻是一個有“氛圍”的時代。也是工藝美術公司和花木盆景公司最火紅的年代。過年時候,朱永年一幅中堂可以賣100元,而他們的工資是每月70元。
1991年,房縣工藝美術公司改制。1998年,眼睛幾近失明的宋宏德在貧病中逝去。生前,剛剛上任的文聯主席姜照輝提著面條和白糖去看望他,宋宏德一度失聲痛哭。
宋宏德走了,朱永年走了。譚老好兒說,“我比他們的命好,我不愁吃也不愁穿,關鍵是我還有時間,可以再雕一些東西。”
房縣科技館一帶,在原來工藝美術公司附近,木雕、盆景、奇石,各種店鋪琳瑯滿目。店主們大多是從外地進貨,又販賣給來往的顧客。譚老好兒也偶爾去看一看,他悄悄給幾個朋友嘀咕:“我雕的不比他們差。”
? 也有喜歡“本地菜”的。老作家霍中南經常端著酒杯說:“老譚,你閑的時候為我雕尊觀音,要你最好的手藝,我不講價。”
在工藝美術公司期間,譚老好兒帶過8個學徒,他們依然有在畫畫的,做根雕的,烙畫的,還有成了“大師”的。
與徒弟們相比,譚老好兒寂寂無聞,但他從不置評。
一個朋友說:“風格就像背影,別人看得見,自己看不見。做手藝的,不求身前事,也許就留下了身后名。”譚老好兒舉杯閉眼,與朋友干完了杯中酒。
直到現在,譚老好兒依然拿得住半斤酒,只有朋友們在夸他酒量的時候,他從不謙虛。他常說的一句話是,“再喝一杯,睡醒了我繼續雕我的‘四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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