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冬天格外冷,夜闌人靜,媽媽準備好兩盆熱水,調好水溫,催著我們兄妹五人泡泡腳身體好。一盆是我和姐姐女生的,另一盆是哥哥弟弟男生的,不大功夫,雙腳泡的紅紅的、曖曖的,我們火速鉆進各自的被窩,卷成一團不敢動彈,冷呀!媽媽笑著說,為什么不試試伸直腿?我和姐姐爭吵起來,我說誰大誰先試,姐姐說誰小誰先試,這時,男生們也熱鬧起來了,媽媽發話了,哥哥是老大,做個榜樣!哥哥只好乖乖的把腿伸直了,大家正等著笑話他呢,可他先樂了,原來每張床上,都有一只裝著開水的葡萄糖瓶(打完點滴的空瓶子),那是媽媽提前為我們曖被子而用的。這個冬天不怕冷!
脫下來的鞋、襪一大堆,臨睡前,媽媽用火鉗把火盆里的炭火壓一壓,在用周邊的炭灰向火中央攏一攏,火盆里溫度會降低許多,再把鞋、襪沿著火盆邊圍成一圈又一圈烘烤著。遠遠看去,像喜舞者圍坐在正欲點燃的篝火旁,靜靜地、悄無聲息。
天不亮,第一個起床的是媽媽,將我們的棉襖、棉褲放到火盆上方竹編上加溫,該起床上學了,我們沒有一丁點兒離開熱被窩的恐懼,爭先恐后穿衣服,誰先穿好下床,誰就可以不疊被子,這是我說的。誰耍賴,所有疊被子的任務都留給媽媽。那一年,我剛到上小學的年齡。
冬天里,生活用水都是要從家屬院的深井中打上來,冒著小煙,待提回家就變的寒冷刺骨了。媽媽忙完工作忙家務,別說燒上熱水犒老犒勞自已,時常連喝口水的功夫都騰不出來,長此以往,手指頭上凍裂口層出不窮,鉆心的疼年年反復,十個手指頭總交替地被白色膠布包扎著。記憶中,媽媽的手只有到了夏天才會光滑柔軟、白里透紅。
媽媽從十六歲參加工作,直至退休就一個單位---中國農業銀行房縣支行。金融戰線上的一位老兵,獲得過省市縣各級三八紅旗手、業務標兵、勞動模范、先進工作者、優秀共產黨員等稱號。家里的各種獎章、獎狀、榮譽證書,滿滿裝了一抽屜;開水瓶、臉盆等獎品碼了一大箱。兄妹幾個上大學、參加工作時,媽媽都會打開大箱子,讓我們自已挑上幾樣喜歡的帶上,至今我的小家里還保留著媽媽的獎品:斜紋蘭底的,上面印有白鷺的床單,先生常說,就這床單用起來舒服。
在媽媽諸多的獎項中,唯有“教子有方獎”是她一生中最貴重、最值得驕傲的。在媽媽的眼里,女兒漂亮、兒子帥氣,學習成績個個出彩,可謂五子登科;尤其是,當二個老小分別在82、86年,以湖北省鄖陽地區文科第一的好成績金榜題名時,好像整個山城都沸騰了,前來家里取經的人絡繹不絕,每當這時,狀元媽媽總是笑著說,是孩子們自已努力的結果,我充其量就是個后勤部長。
1990年媽媽退休,再被原單位返聘工作了五年多,正好等到爸爸離休,從那時起,倆老才正式開始安享晚年生活。
現今,我們兄妹五人除哥哥一家仍在老家工作生活外,其他都先后來到南方安營扎寨。
爸媽每年也會來南方小住,每到這時我是最開心的。姐弟們家有小孩、保姆,人多就會有諸多的不便,我的女兒出生晚幾年,加之先生總出差在外,二老住我家就順理成章了。也可能是我從小體弱多難,倍受父母、家人的疼愛,兄妹中我算是來南方最晚的,自然各方面條件不及大家,2001年時房子還是租借來的,但我能感覺出爸媽是開心、快樂的。媽媽習慣早早起床,輕輕推開我的房門,用極低的聲音提醒我,到點該起床了;隨后便忙乎起來了,先燒好開水并倒一杯放在客廳窗臺上涼著,然后坐下來不停的刷皮鞋,一眼望去,十多雙锃亮的鞋擺放的整整齊齊。臨出門前,媽媽會遞上涼好的開水,監督我喝完,我邊喝邊不解的問,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刷一遍鞋?媽媽說:我不知道你今天要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鞋。
每天下班回家,當踏進小區大門,一眼就能看見爸爸站在陽臺上,像值勤的哨兵一樣,目不轉睛看著小區門口,當確定是我進門了,立即會向媽媽報告,意在提醒媽媽可以點火炒菜了,等我走上三樓推開家門,香噴噴的第一道菜就上桌了,洗手吃飯,倆老忙前忙后,把合口味的菜總放到離我最近的位置上,還不停的給我夾菜、盛湯,怕我少吃少喝,飯后洗碗刷筷的任務自然留給爸爸了。
靜下來的時候,媽媽喜歡摸摸我的手、拍拍我的腿,還像欣賞作品一樣,從頭到腳看一遍,然后心滿意足地把目光轉向窗外說:“這一輩子最大的滿足,就是生了你們兄妹五人”。
常聽人說,剛退休后的日子不好打發,可媽媽沒有這種感覺,她的子女多,一年中不是北上北京看兒孫,就是南下深圳看女兒女婿、外甥,大都會小住幾個月,算算倆老真正在老家呆的日子也屈指可數。媽媽說,她退休后的工作重點,就是在家喝喝茶,哼哼歌,想想五兄妹、五個幸福的小家庭,心里就踏實、知足了。
小時候兄弟姐妹多的家庭,比比皆是。每到春節,我們家是最忙的,媽媽忙著去裁縫店為我們做新衣服,還說,新年就要有新風貌;爸爸雖是一個文化人,平日工作忙,但煎、蒸、炒樣樣在行,炒花生、炸肉丸、蒸包子,重要節日都是爸爸挽袖上陣,是我們家名副其實的生活委員兼廚師。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難為爸媽用他們微薄工資收入支撐著這個家。
大概是上小學二年級,大年三十那天,媽媽從裁縫店取回一大包新衣裳,我的是紅底帶花的燈芯絨上衣,天藍色的褲子,還有一雙碎花白皮底布鞋,我高興極了,立馬試穿一下是否合適,連吃晚飯都不舍得脫下,媽媽說,女孩子愛美是天性!我心想,干脆晚上就穿著睡覺,放下碗筷悄然無聲地鉆進了被窩,閉著眼晴佯裝睡著了,當被姐姐發現后問我:“你知道什么人是穿著新衣服睡覺嗎?我驚慌失措地搖搖頭說,不知道。姐姐說:只有死人才穿著新衣服睡覺呢”,嚇的我嚎啕大哭起來。
現在講這故事給先生聽,他也很羨慕。據他說,在他的記憶中,過年是沒新衣服穿,平日里,哥哥們穿不下的衣服,媽媽自然會按需分配給大家,誰能穿誰穿。
多少年過去了,爸爸媽媽依然無微不至關懷著我們,大到人生規劃、身體安康;小到冬天燒開水專為我們每人的刷牙杯中調溫水、擠好牙膏等等。
童年的記憶久遠,且刻骨銘心;擁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童年,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
上大學后,假期時常去媽媽的單位轉轉,不管媽媽有多忙,總樂意象小時候一樣拉著我的手,一個一個辦公室去“推介”自已的女兒,其實從出生到長大,就沒有離開過農行大院,誰不認識我呀!我從媽媽的眼里總能讀懂,兒女是她永遠也疼愛不夠的,無論是年長年幼。媽媽喜歡給同事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小小的瘦臉,扎兩個羊角小辮,快樂的像小鳥一樣”。
記得剛結婚那年,單位沒有分房子,只好與先生的父母一起住。公公婆婆雖也有自已的工作,但像買菜做飯之類的家務事都不要我幫忙,也謂是幸福的了。可一點兒也找不到“家”的感覺,單從先生身上也品不出來被父母疼著、愛著的滋味。下班回家跟上班沒有什么區別,父子母子間也沒有什么交流,就是吃飯、看電視、睡覺。第二天,到了單位我把我的親身經歷,悄悄地告訴我的密友,她慢條斯理地說:“過日子不就這樣,難不成還說上一大堆感謝的話,再幫媽媽捶捶肩、幫爸爸揉揉褪”?
憑心而論,我不是一個虛偽的人,深知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不是掛在嘴邊上的,可陪陪他們說說話,關心關心他們的身體、工作情況,總是我們做兒女力所能及的吧。時間長了才明白,原來每個家庭的生活方式、親情間的關愛方式是不一樣的。
一首《常回家看看》歌曲家喻戶曉,她呼喚天下兒女,找點時間,找點空閑,在父母有生之年能常回家問寒問曖。孩子就是一只放飛的風箏,父母就是連接那風箏的線,無論孩子們走多遠、飛多高,線始終在父母的手中。
2002年的春末,上天一點不吝嗇的賜給我一個大大的禮物——女兒出生了。媽媽從手術室門縫中第一時間窺視到孩子,忙告訴我說孩子很健康,長大后一定是個高個子;當我問及孩子眼睛是雙眼皮嗎?媽媽避重就輕的回答:放心吧,她的眼線格外長,跟你一樣是個美女。小時候,我可是有名的單眼皮,每天放學回家,用媽媽縫衣服的線浸水后,沿著上眼皮貼著,聽老人說長此一往,遲早會變成雙眼皮的。到初中時果然應驗了,呵呵,女大十八變,我知道,真正的功力還是遺傳基因的作用。
為給女兒取名,我們動了不少腦筋,打算起個四個字的學名,別出心裁一點兒。其初想到的都是:曉、輝、松……等等,希望女兒健康、陽光、自信。“可兒”為乳名,剛把這一想法告訴媽媽時,媽媽高興得連連夸獎,這個名字取得好!還說:“現在國家只允許一對夫婦生一個孩子,可兒,即是女兒又是兒子,兒女雙全了”。
媽媽太有才了,至少她老人家對這個名字的理解比我們深刻,定位也比我們準確。
正是這年的9月5日,清早,沒等我走進辦公室,就接到媽媽單位的行長電話,聽語氣有點難以啟齒,一種不詳的預兆油然而生,只聽他說,媽媽因晨練時摔倒,心臟病突發而永遠地的“走”了。真是晴天霹靂,此刻,空氣仿佛靜止了,大腦一片空白,媽媽辛勞大半輩子,苦活累活搶著干,落下一身的病痛不足為奇,可樂觀向上的生活態度,還不足以支撐她到百歲?視兒女們為掌上明珠她,真放得下心一走了之?這不是真的!我堅信媽媽不會離開我們,堅信這個討厭的電話一定是打錯了。明明前一天早上我還與媽媽有通電話,怎么說走就走了?可這不爭氣的眼淚已如雨下,顧不上向同事移交工作,淚眼模糊的我已走出辦公室,心里只有一個念想,盡快回到媽媽身邊陪陪她。一路上,打電話、接電話,安排保姆好好照顧孩子,幾乎與先生一同到家,隨便抓了幾件衣服,便直奔機場方向。不大功夫,姐姐姐夫、弟弟弟媳齊聚機場侯機樓,買了最早飛往武漢的航班,經過1個多小時的飛行,轉火車、再乘汽車,一路顛簸到夜里11點多,終于回到了媽媽身邊,可已物是人非。
小區依舊,家還是那樣的熟悉、親切。臨進家門習慣性地的喊一聲媽媽,可眼前的情景讓我張在半空中嘴巴發不出一點聲息,任憑淚水嘩嘩流淌,陣陣心痛死死壓著我的雙腳無法動彈,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萬念俱灰,媽媽是再也聽不到女兒的呼喚聲了。為什么不早點接父母到南方與我們一起生活,為什么不在假期帶上孩子陪父母出門遠行,為什么。。。,縱有千萬個悔呀,也比不上對那奪命三分鐘的恨!
父母含辛茹苦一生,哺育我們兄妹五個成人。從小就教育我們,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媽媽心胸坦蕩,樂于助人,熱愛生活,她將博大的愛,無私地奉獻給了她的時代,奉獻給了她的兒女、子孫。“母親啊!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蔭蔽?”在作家冰心筆下,母愛是這般芳香馥郁。如今,正是子女該反哺回報的時候,媽媽卻匆匆走了。子欲養而親不待,留下無盡的遺憾!
聽爸爸說,媽媽走的很平靜,似乎想轉達給我們一個迅息,那就是她把該操的心全操到了,該放心她的兒女們了;媽媽走的有尊嚴,生、離都不愿給兒女們添一絲的麻煩。
每年的清明、農歷七月半,哥嫂都會驅車來到媽媽墓前,燃放鞭炮,獻上鮮花,水果,敬上香,點上紙錢,在彌散的硝煙中,捎去全家人的思念和祝福。
如今,媽媽已離開我們十年了。我無時不在追尋著媽媽的足跡,暇想著若媽媽還健在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無論是上下班途中、逛商場還是親朋好友聚會,只要見到與媽媽年齡相近的老人,我的眼前都會瞬間浮現出媽媽的模樣、神態;商場廚窗里的鞋帽、衣服無數次在我心里默默為媽媽穿戴上,只因為,美永遠屬于親愛的媽媽!
我介意從我身邊走過的每一位陌生老人,有時會莫明其妙將一種羨慕轉換為善意的嫉妒,我祝福天下所有父母平安長壽。
慎終追遠,撫今思昔,媽媽,您永遠活在我們心中,我們把對您的愛,將陪伴爸爸一路前行。
告慰媽媽,我們兄弟姊妹相互照顧,共同成長,都已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并以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續寫一個個大寫的人的生命篇章;您的孫子、孫女都在茁壯成長,續寫生命的輝煌……
我常常想,任憑時光流淌,我心中將永遠留有孩子的天真和歡樂,或許只因為思念一片天、一方土、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