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風，吹綠了楊柳河岸。漫步河堤，融融暖陽柔軟了被僵滯一冬的靈動，萬物在夢魘中漸漸蘇醒。唯堤下的河水還靜靜地平躺著，仿佛被嚴寒冰凍得麻木了奔流的知覺，懶在春困中不愿起身。

幾只野鴨游來，水面激蕩起一波波漣漪，我的心也被這波漣漪卷起了一圈圈皺褶。似乎，這一波清澈的涌動來自詩經故里湖北房縣，悄悄地流進了我的眼窩，又涌進了我的心底，在我的血脈里奔騰不息。

就在這奔流的浪花里，那條長長的馬欄河，“嘩啦啦”地鋪展開來。

夜，靜極了。我躺在客廳的席簟上，對著陽臺外夜空里的那枚銀色的月牙出神。月兒彎彎似柳葉若輕舟，靜懸夜空；又如嫻靜的少女，正提筆蘸取星光，在無垠的夜色中，緩緩，緩緩地三點兩染勾勒畫卷，微低的身姿難掩半闕羞色，釀得夜色更醇更柔了。

推開院門，迎面便撞見一片朦朧的綠。不是那種潑辣的綠，而是隔著薄薄的、尚未消散的晨霧，從遠處田野里透過來，一抹似有若無的底色。像誰將一塊巨大的、半舊的綠紗，輕輕地鋪在大地上，邊角處還微微地皺著。空氣里有股子凜冽的清氣，吸到肺里，涼沁沁的，卻又分明裹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言說的溫潤，仿佛是大地沉睡了一冬后，呼出的氣息。

一縷輕風拂面而來，悠悠然然中竟攜帶一股柔柔的清香，若隱若現藏在風的裙裾里，不經意吸入肺腑，頓感冰泉入膚的極致清冽，夏躁頃刻被驅散。心中疑惑何處飄來的香氣，于是起身坐起，屏息凝神，嘟著嘴頂著鼻，用力地嗅了再嗅，追尋風的足跡。恰巧又一縷清風絲絲拂過，我起身循著風氣香味的牽引，走到陽臺花欄處。剖開那叢繁茂的翠綠枝葉，目光所及，幾朵茉莉蓓蕾正靜臥枝頭，悄然初綻。纖薄的花瓣素雅如云，皎潔似雪，宛若無意落入凡間的星辰，又若天使遺落的羽翼，綴滿潔白的霜冕，純凈的似新生兒，不染半點塵埃。這般干凈的美，呵，剎那間，仿佛時光回朔，置身于那個遙遠的春夜。

年少喜歡的人兒，曾這樣溫熱地靠玻璃窗前呵氣，濡濕的霧氣暈開了幾疊朦朧曖昧的夏意，沁涼如水。青春的誓言在月色下，晶瑩地從記憶里悄然抽絲、彌漫開來。

春天，來得是這樣靜，這樣不露聲色。沒有江南的“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它只是默默地，讓泥土酥軟，讓麥苗返青，讓柳條鼓起芽苞。它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看不見的深處。這份初來，是樸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卻有著一種撼人心魄的、內斂的力量。它讓你相信，再厚重的嚴寒，也封不住這大地深處勃發的生機。這一抹鵝黃，一線新綠，是生命對時光最莊重的應答。走進樹林子，我很快就會迷失自我。不絕入耳的林濤聲，呼呼搖動的高過肩膀的野草，草房子一樣接在一起墓堆，嘻嘻嘩嘩連成片的雷竹，走進去，人就被掩埋了，仰頭看青天，青天幽幽罩四方。低頭，野草雷竹在竊竊私語，密不透風的樅樹林里像埋伏著奇兵?？床坏酵饨鐭熁鸬囊唤z一毫，與世隔絕一樣，林濤聲、風聲、草的搖動、地的寂靜，像一股神秘力量把人心攝住了，動彈不得。

我想起了以前空曠的莊稼地，想起了莊稼地里那棵孤獨的樹。在那個特殊年代，大家使勁想在莊稼上榨出一點油水的時候，社會開始改革，到處都透出亮光。人們轉變態度，向著光奔跑。尤其年輕人，看到了一點希望，就奮不顧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農田和莊稼。

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出走逐光的年輕人愈來愈多，掏空了村子。在村里留守的老人，不再把種田種地看作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把掙錢當作了人生成敗的唯一考量。莊稼地微薄的產出已經食之無味，注意力一轉移，土地就拋荒了?？硺溟_荒的那批人，剛滿甲子，甚至更老，沒有了遠走他鄉的身體條件，便想出了一勞永逸的方法，把樹種回去。誰的地誰種，誰種誰受益。大家說好，定好楚河漢界。樅樹苗子發下來，種在各自的莊稼地里。一年變一個樣，不出五年，莊稼地上，樅樹拔高，擺出了一個千軍萬馬豪氣逼人的陣仗，與拔地而起的現代村莊遙遙相對，透出森森氣息。

細觀油菜花，于無聲處，于枝蔓交錯暗影間，浮動著幽幽清香。那細小的莖蔓，悄然地伸展腰姿，托舉朵朵金色的花，無需言語便在天地間彰顯那份清麗與脫俗。那香氣，不似玫瑰般濃烈張揚，不似牡丹般富貴逼人，它是淺淺的、淡淡的，于無色中浸染出一片春意。這春意，并非蕭瑟與凄涼，而是一種寧靜與悠遠，讓人頃刻在繁華喧囂的塵世旋渦里，驀然尋得一方澄明的凈土，心神俱澈。

夜風清清，恰似一個不知疲倦的精靈，倏忽而至，凌亂了的長發，掀飛了它那素白衣裙的裙角，還貪心的偷瞄，趁機輕撫下潔白無瑕的臉頰，呼呼笑的跑開了。油菜花被這突來的親昵驚擾，躲閃不及，撩得莖蔓驚慌失措地搖搖曳曳，一時葉片東倒西歪，你碰我，我碰你，喁喁顫顫；棲身在花瓣上未眠的露珠，被戲耍得東蕩西晃，頭暈目眩；油菜花似要氣惱地跺著深扎泥土的根莖抗議，卻又無可奈何，欲言還休，欲辯還休。那姿態，恍若追風的女子，在簌簌葉響與暗香浮動中低語著生命的堅韌與溫柔。

那是誰？在這月色溶溶、星光淡淡的夜里，手捧著難以言喻的寂寥，彈奏肖邦的夜曲，同那潺潺流水的夜風在花葉間低徊、應和，一并把春夜的私語細說給茉莉聽。抑或，是位愛花成癡的靈魂，被油菜花不染纖塵的芬美所俘獲，此刻正靜立月色花影下，拾落一窗星輝，蹁躚在這如夢如幻的夜色中，小心地呵護、延續無人知曉的故事。

時間仿佛凝滯。我穿行在一片靜謐的山林里，忘記來路，不問前路。陽光穿過山林，山林宛若幻境。我披一身光影，向前，向前！

有點奇妙——有一種接近于逃離的感覺在我心里蔓延——我加快了腳步——我要去往山林更深處，將逃離進行得更徹底——忽地，一腳踩空了，身子不由得有些失重，心里一慌——我瞪大雙眼——四周漆黑一片，沒有山林，只有夜風輕輕拍打著玻璃窗。

原來是個夢。

一笑。夢里夢外，我都喜歡穿行在山林里。尤其是那春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