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山,聽水,聽風雨。
聽花,聽木,聽城池。
山河永在,城池易逝。旦聽一座城,能曉千年事。
一座原本不能發聲的固態城廓,可以聽到聲音?
可以!我從未像此時,如此堅信我的感覺。
此刻,我就站在房陵西關街的青石板上,任天高地闊,我自凝神靜心,傾聽那“繡口一吐,便是半個盛唐”而來的千年古鎮……
四面八方,青山對出。房縣縣城就座落在這高山盆地數里之內。這里有“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商周詩經遺風;這里有房陵王李顯,流放房州時傳下來的唐宮御釀;這里還有始于大唐,盛于明清的西關老街。人文豐富,歷史輝煌。我在鄂西北的車城,不止一次地遙想,千里房陵曾經的輝煌。
曾在2020年初秋,我在去神農架時路過了西關。那時它還未完全建成,匆匆一瞥,便留在心上,時時在念。
時過一年。恰逢市文聯《武當風》組織“尋找文學的故鄉”——走進西關的文學培訓筆會,我有幸忝列其中。于是,西關之行得以夢圓。
初秋時分,久雨未晴。霧隱遠山,如夢似幻。房陵在眼前,西關印象也逶迤入眼。
頭一天雖兩逛西關,但上午人多,時淺,來去匆匆;晚上夜深,晦暗,不及細觀。未能深入,便不敢妄言對其印象。生怕膚淺了,惹來非議。
或許在內心深處,不愿負了與這千年古鎮的邂逅。若有幸在時空遂道和古往圣賢相逢,來一場古今對話,豈不更妙。于是便早早醒來。獨自一人,就著晨光,閑游西關故道。
西關廣場,鹿鳴呦呦。亭臺樓閣,星羅棋布。萬千人物,萬千鏡像,蜂擁而至。在最北端遠眺西關,感受這一場視聽盛宴。
這是在原有西關街上打造的西關印象。營造者的原意,大概是以舊修舊。不過,很是可惜。這些做舊不夠徹底,到處是現代雕琢的痕跡,拂了心中的念想。倒是那些隱在背后的老屋,似乎更有說服力。一檁一條。一磚一瓦。透露出年代的久遠,更顯張力。
于是,我不再行走正街。這些置于明面上的建筑,不是我真正渴望深入了解的西關元素。
一條小徑,人跡罕至。青石板有些年頭了。上面的條紋雖被磨得平滑,卻呈現出濃郁的年代氣息。石縫里的青苔,與人工打造絕沒有關系。三百年風吹。三百年日曬。三百年雨雪浸潤。它們似乎在等待,等它的傾世戀人。這些千錘萬鑿,這些風吹日曬,只有她懂它的付出。我傾耳,似乎聽見了傾世戀人的千年一嘆。那么這所有的等待,便是矢志不渝的忠貞愛戀……
八月桂花的香氣,辨識度太高。許是這個季節搶它風頭的花兒太少,又或許它的香氣太過濃烈。晨風有些冷冽。不過這卻是我最喜歡的溫度。穿過古鎮的秋風里,除了桂香,還是桂香。有人不喜歡這釅香,說它太過濃郁。可我卻不這么認為。因為濃烈,不至于沉迷。循著這香氣,我看到了屋角的那株老桂。亭亭華蓋,一樹金黃。無數蜜蜂振翅,擾了原本的清修。我猜不透這株老桂的年齡。隔著墻,我看見了它藏在深處的老態龍鐘。但這密布的花朵,蜂擁的群蜂,在為它代言,昭示它的不甘平庸:我何曾老去,我正年輕……
薄霧襲來,似輕紗,遮住了古鎮滄桑的容顏。朦朧最是惹人憐。又一陣風來,卷走了蒙面的霧靄。穿出古樸的街道,信步所至,高大的門樓有幾許莊嚴。土城門下,川陜鎖鑰。鎖住了多少山川秀水,鎖住了多少商旅過客,鎖住了多少王公大臣,又鎖住了多少歷史煙塵。浩浩渺渺,紛沓至來。茶馬鹽販穿過石板的“得得”之音,王公大臣悲悲切切的鄉音。來了,去了。近了,遠了。鎖住了!但又從未鎖住……
老舍茶館。百戲樓。黃孝子祠。煙花柳巷。油紙花傘。浮光掠影,走馬觀花。這些現代打造的仿古之物,除了打卡取景,對我而言,并無太大吸引力。
這條有著千年生命的西關老街,歷史的滄桑厚重應不止眼前的淺陋,我暗自揣度。這條古鎮真的如我所愿。一轉身,那些風花雪月,俱在身后。眼前緊挨新樓的一處古屋,不,應確切說它是破墻,就那樣孤寂地佇立在蕭蕭秋風里。它看不見厚重,只有頹廢與滄桑。它與周圍的光鮮亮麗格格不入。但就這么一瞥,它就入了我的眼,葬在了我的心。那些隱藏在角落里的殘垣斷壁,正和我互相打量。我似乎看見了它曾經的榮光,它也似乎懂得了我詢問的目光。一瞬間,它毫無保留地鋪開在我面前。在向我無聲地低訴,敘說唐宋元明清的悠悠歲月。掩蔭在青青林木里的灰墻黛瓦,儼然傳來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一聲聲,叩擊我心房……
曾經有多風光,現今就有多寂寥。這個重金打造的明清遺風的房陵西關印象,不見遺少,當然更無從得見遺老。那些表象的繁華,太容易遺忘。在此刻,在此地,內心涌現出一絲絲異樣,它正在無限放大。絕大多數人的觀點,舊不如新。在我看來,此時此刻此地的西關街上,有那么一絲絲新不如舊的感觀。
或許有人說我矯柔造作。但從現今的親歷看來,處于古地,不由自主地,總會睹物思古。那些舊的街道,破的墻壁,碎的磚瓦,無一不透露著歷史的滄桑與悲涼。但它們遠去了,在秋風里只剩殘影。它在無聲地掙扎。它在憤怒地咆哮。繼而,它又陷入了無邊的沉寂,默默淌淚。我把耳朵緊緊地貼上這面破墻。它有話對我說。我撫摸著它,好像聽見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曾聽見……
千年前的西關何種景象,我不得而知。但現在的西關印象,正在新世紀的房陵大地靚麗無雙。它數千年的詩經、忠孝文化內核,以及現今大氣磅礴的外在建筑,互相交融,正在此產生新一輪的影響。無需展望未來,那是我們所不能顧及的范疇。時光最是無情。千年之后,悠悠西關何在?千里房陵何在?地大物博的九州又何在?或許早已化為齏粉;又或許改頭換面,用另一種方式續存。它們存在。它們遠去。一城繁華,一城煙雨,這是歷史進程的必然。
大地寂寥承悲歡,草木無言訴興衰。用心諦聽,必會聽到一闕波瀾壯闊、雄厚渾重的大型歷史交響樂,在愴然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