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余 策 星
曾經供整條街吃水的古井,如今四周長滿了青草
我家住在大西關的老街上。老街上有一口古老的水井,這口古井的水冬暖夏涼,喝一口能清熱解毒,沁甜,喝一碗能管半天不餓。這口井存在的年代已經無可考證了。但從我記事起,老街上下有一千多人吃這口井的水。水井就在大門口,我家門前那口老井至今還在。
頑童時期,父母都不準我們去井邊上玩,說井水深,能淹死人。爺奶喜歡長子孫,我在家是老大,爺爺告誡我說:“唐朝時,廬陵王的兒子就在這個井里淹死的……”奶奶嚇唬我說:“某某家女人,在家嘔了氣跳了井,幾天沒找到人,后來被一個挑水的發現死在井里,全身泡的發白……”
古井臨街,井上有兩個石板架起來的轱轆和一副井繩,井繩系著一只公用的水桶。來挑水的人,常常用公桶先打一點水涮桶,涮完就把水潑在街面上。因此,我家門前常常是濕漉漉的。現在,家家戶戶用上了自來水,我家門前自然也干稍了許多。但這口古井逢年過節仍然發揮著它的作用。
每到節慶,大家有為了節約水費的,有為了井水暖和不凍手的,有為了人多說說笑笑熱鬧的,都來到井旁用井水洗衣服和淘菜。那些姑娘媳婦總是挽起袖子,露出那白白胖胖的胳膊來,面前一只大木盆,在盆里淘菜或洗衣服。
這時,總有一些悠閑的男人們,他們用眼睛斜視著那些淘菜、洗衣服的女人們的雪白胳膊,甚至偏著頭去看那姑娘媳婦從頸脖子下面半露出來白亮亮顫顛顛的***。有的女人發現了,騰出洗菜的手,把手上的水甩兩下子,趕緊把上衣扣子虛扣一下子,罵一句:“看你心!”男人不好意思了,就把公用的空水桶放下井去,并且不用轱轆去攪動井繩,而是用兩只手交替著拔水井繩子,把一桶水很輕松地拽上來,把水倒入女人們的洗衣或淘菜的盆子中。
古井很深,井筒子深六丈多,井水深一丈有余。井水清涼透徹,盛夏正當午時,光射到井底,可看到井底有游魚。魚從哪里來的呢?據說井水通龍王爺的水晶宮,魚從龍王爺的水晶宮游上來的。
童年的我喜歡睡懶覺,但每天清晨睡得正香時,門前的水井上總是響起放桶的聲音和轱轆子攪動的聲音。干澀的轱轆不堪負重,吱吱溜溜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傳出老遠。我的瞌睡就在吱溜聲跑遠了。
做房縣黃酒最好使用井水。古井并沒有廢棄。
曾瞎子是我們街上賣水的人。從我記事起,曾瞎子就是一根棍子搗地,一根扁擔兩個桶。每天天不亮就聽到他在井上打水。趕早挑水是給豆芽房送的。豆芽房是全條街用水量最大的戶。天大亮了,曾瞎子才把水送到需要水的街坊鄰居戶上。那時,曾瞎子挑水與其說是掙工錢,倒不如說是他閑不住。街坊鄰居照顧他,每挑水五分錢。曾瞎子自己掙錢自己用,從不要政府照顧。
俗話說:“神聾子,鬼瞎子”。大聲地跟聾子說話,他不一定聽見,但往往小聲議論聾子的話,偏巧他又聽得十分真切。曾瞎子看不到,可他從未摸掉到井里,或者倒錯了水缸。
曾瞎子閑不住。趕早大家用水的時間一過,曾瞎子也自己弄飯吃。吃飯后,就拿一把糯谷草,放在石凳子上用棒錘錘。稻草錘過之后,變得柔軟起來,瞎子就用它來搓繩子。水井里的井繩全是他搓的。稻谷草搓的井繩浸了水,時間一長就朽了,腐朽了就得換新的。曾瞎子就不停地搓,不停地換。他先搓出指頭粗的細繩子,搓出幾十丈長后,又用手臂量出長度,然后用木杈子纏起來,又一點一點的加勁擰出粗繩子,這樣三股合筋的井繩就合起了。為了使井繩受用,一般在井繩的下水部分用棕搓的繩子,一來軟活,二來浸水不腐。棕繩要細一些,是兩單股,再系了一個鐵樹木做的墜子,墜子繞過水桶梁子穿入兩股繩子中一卡,繩子上用一個鐵圈朝下一箍,這樣,水桶在井底吃水快,不脫桶。
水井用時間長了,難免有雜物掉下井中,為了吃干凈水,就得淘井。淘井的差事自然又是曾瞎子的事。
淘井一般選在夏天進行。淘井時,大家選出幾個年青力壯的街坊鄰居,用兩只桶輪流打水,把井中水舀的淺下去,然后用筐子把曾瞎子用井繩系下井底,曾瞎子用手掏井泥、雜物。裝夠滿滿一筐子后,井上的壯漢就搖動轱轆把滿筐的渣子系起來倒掉。
井底里什么都有,散架的桶板、鐵箍、銅壺,淘氣孩子們丟的石頭……但也有好東西,土改時,瞎子淘井還拾到一包洋錢和金銀首飾,據說是大地主為了躲過土改時的沒收,藏在水井里的,后來都繳了公。井底還有手鐲、戒指、耳環子等小東西,都是平常婦女們在井旁淘菜洗衣服打水時不小心和無意之間丟失的。
每次淘井之前和淘井之后,街上鄰居們都湊點錢給曾瞎子買點好酒暖暖身子,買幾斤肉給他加餐。雖是盛夏淘井,井上人熱得流汗,可井下水卻是沁涼。曾瞎子每逢淘井,總是帶一瓶酒到井下,等井淘好了,酒也沒有了。
有時,曾瞎子寒冬臘月也下井。冬天的水井,別看它冒著霧氣,水的溫度并不高。
那年,井旁一家陳大嬸的五歲孩子不見了,派人找了半天,沒找見。陳大嬸懷疑娃子掉井里去了,就去央告曾瞎子下井去撈娃子。曾瞎子二話沒說,剝下棉衣,只穿一條褲衩,也沒喝燒酒,就著井繩下去了。
當時正是十冬臘月間天氣,井邊上結了冰,井水也沒事先打一部分,曾瞎子下井后,井水淹過了他的頭頂,曾瞎子冷得閉氣,但他還是一個猛子扎到井底,在井底摸了一周,除開摸了一個瓦罐子以外,什么也沒有。
曾瞎子喊著井上的人拽他上來。井上的人連忙把轱轆搖動,曾瞎子頭頂剛剛露出井沿,突然“嘣”的一聲,井繩斷了,曾瞎子跌進那六丈多深的古井中。井上幫忙的人一陣忙亂,去找結實的井繩去了。這時,一直扒在井沿上的陳大嬸還在朝井下喊:“曾大伯,你總是下去了,再幫忙摸摸吧!”
又凍又驚又冷又嚇到的曾瞎子一肚子的火正沒地方出,一聽這話,氣得大罵起來:“老子日你媽,要摸你狗子下來摸!”等到大家七手八腳把曾瞎子拉上井沿來時,曾瞎了全身都青紫青紫的。頭上還有掉下井時碰的大疙瘩。
經過這次之后,曾瞎子大病一場。陳家大嬸子的娃子原來是鉆在他們家的衣柜中睡著了。
病好后的曾瞎子再也不替人挑水了,街道上把他“五保”起來了。
再后來,曾瞎子去世,街上再也沒有賣水的人。我從童年,慢慢地,走到古稀,早已搬了家。門前的那口古井,靜靜地躺在那兒,越來越沉默,只在逢年過節,熱鬧一陣。
前不久,我回大西關老屋,看到古井旁邊住下一戶專做黃酒的住戶。古井又發揮它的作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