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鄰縣的一所高中教書,高考結束了,打算回一趟老家。
老家坐落在距縣城60公里外的小山溝里。一條公路,從我記事起就覺得它彎彎曲曲一波九折的延伸到家門口。去年全部打成水泥路面,照樣是九曲十八回,但家鄉人卻覺得比以前方便多了。晴天不用再高一腳低一腳的踩得滿褲腿是灰,雨天不用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得滿身泥濘。從前,一月見不到一輛車,而今拖拉機、汽車“突突突”開來開去,更有小伙子買來摩托車帶著旅客在路上飛奔,兩元錢一人,很快就開出了山溝。
到我家的小路有很多條,哪條近哪條遠,哪條陡哪條緩,我爛熟于心,但無論走哪條都必須翻過一座山。爬上山頂,遠遠看見我家的土漆大門。大門須選上好的木料,請木工將兩面刨平,再用卯榫聯結,最后用木楔固定,然后刷上幾層土漆。刷漆也很講究,先用砂紙把底磨平整,用桐油和灰刮底,把不平整處填平,再上土漆,須上三遍。一是看起來有光澤,二是可以防生蛀蟲。新年貼上的門神已被太陽曬的斑駁褪色,只有門面在太陽的輝映下發著熠熠的光,這便是家鄉的大門。清晨伴著第一聲雞鳴,大老遠聽到“吱吱呀呀”厚重的開門聲便緊挨著,這是早行的人們出工了。上學的孩子們從不用擔心睡了懶覺,因為那“吱呀”聲仿佛就是戰場上沖鋒的號角:耕地的知道應該耕地了,上學的懂得應該上學了。無論天晴下雨,家鄉的門總是“吱呀”的次第響起,讓人偷懶不得。
叔伯姑嫂、侄兒侄女們聽說我要回來,一大早便齊聚在我家,擇菜,切菜,淘米,燒水忙里忙外,不亦樂乎。古語說“三十而立”,我雖年過三十仍無所成,但看到這熱鬧勁兒,心里大有一種衣錦還鄉之感。
“媽,把門換掉吧。”
“不是怪好的嗎,為啥兒換?”
“都幾十年了,也不釘鎖扣,不安全。再說漆也脫了……”
“換啥兒樣的安全?”
“鐵門,城里都是鐵門!”
“你們城里鐵門鎖小偷,我們這里要鐵門干啥兒!”
“你們城里!”顯然媽媽有些生氣,她不想和鄉親們格格不入,不想被別人看不起,我便沒再說什么。
是呀,家鄉的門要鐵制的干什么。家鄉的門是為了鄰里鄉親、家人客人出入的,換成鐵門,上了鎖,不是給人冷冰冰的面孔嗎,哪里還談的上是方便人呢?
家鄉別人家的門,也都如我家的門,除了里邊有門栓外,全都無鎖扣,不上鎖。但也從未聽說張家丟東李家丟西。
“鎖能鎖君子,無法鎖小人。”我不知道家鄉的人是否都是君子,但我知道家鄉的門確實無須掛鎖,即使是你遠行。可是在被現代文明一遍又一遍的沖刷中,家鄉的門會不會也變成鐵門、防盜門,我無從知道。










